[叶凡视角][藏唐]瓦上霜

bg、私设出没。




唐门是没有雪的。
 
就连堡中最不似巴蜀的极寒之地——幽冥渊都从未见雪,纵是雨水滴落,也是落地成冰,如唐门中人一般,从未有那轻乎之雪,积存于旷原,又污浊于世。
 
 
 
唐门人多死在谷外,连遗体都少有能够送回谷中。唐无乐身为唐傲侠之子,原就该葬于唐家祖坟,然他殒命于遥彼金水镇,更为了截堵叶凡和唐小婉,分散了随侍若干,竟是险些让尸首曝于荒野。他那没的良心的好妹妹,一心随着情郎而走,连亲哥哥都旁顾无暇。最后还是唐无寻远道赶来,却只来得及为他亲爱的弟弟收拾尸骨,徒留满心遗憾和悔意。
 
最后,唐无乐归葬于内堡以北,一片竹林之中。生前身后,皆不过成了随葬而下的墓志铭上,几句妄言而已。
 
 
叶凡携唐小婉回家省亲,本是再自然不过之事,但内堡外堡众人却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。唐小婉出嫁时放的炮竹声声,大红纸衣还未扫尽,就被连绵不绝的雨水打湿,沾粘一地,仿若为这静默之地亦添上一缕红妆。
 
拜见过唐老太太与唐傲天门主后,唐小婉唤叶凡一道,回他幼时借住堡内时的居所看看。才进了后山竹林,就见零星几户,屋檐皆挂白绸白灯,纵是白日,也是一番萧索景象,大门紧闭。
 
叶凡皱起眉头,原还有些不满这有些触霉头的景象,但愈向里去,边见四大长老门前,虽不至一片素白,却也撤下了小婉出嫁之日挂上的红缎。行至旧居附近,只见竹间尽是沾湿后附着于泥的纸钱,而唐小婉的脸色也越是苍白。
 
唐傲侠的内宅同样门户不开,但远远看去,却像是落了一屋的积雪,白绸在风中飘飘扬扬,好不刺眼。
 
 
然而唐门是没有雪的。
 
叶凡再清楚不过。
 
 
 
唐无言因事未在堡内,于是安顿好了唐小婉,叶凡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唐无寻。堡内众人皆知,唐无寻同唐无乐关系颇为亲近,虽说唐无乐宠极了唐小婉,但到底男女有别,不得日日粘在一起,故而自然还是同父同宗、年龄相近、又常玩在一处的兄弟二人更是亲厚些。
 
可能多有唐无乐的影响,唐无寻一向对叶凡不冷不热。而此次唐无乐命丧金水,他虽非罪魁,也算是祸首。纵是这位大公子给足了他脸色,他也是半句也分辨不得。想到这儿,叶凡就更是不安,只觉不止是摆脸色了,就是打骂一顿,也算不得过分。
 
然而出乎他的意料,唐无寻竟是除了些许愠色之外,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。两人先去接了小婉,便直接进了竹林,来到了唐无乐的墓前。
 
那是个不算简陋的坟茔,花岗岩雕刻成的墓碑上除了姓名,便只有生卒年月而已。然虽在唐家祖坟之中,左右百步之内,却无别他先人埋葬于此,此地故而显得格外安静。焚过的纸钱只剩下泥土上烧焦的痕迹,而贡品台上,看起来仍是新鲜的果蔬五牲依次摆开,香炉之中的香灰还未清理,铺了厚厚一层,风吹不散。
 
唐小婉当下便感到一阵晕眩,在金水时,她总以为人死灯灭,纵然是至亲之人,也算平常之事。且只要身在唐门,便从小便要学会不惧死生。可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,那个四处奔波搜集有趣玩意,只为哄她开心的人;那个每次出门归来时,都不忘在唐家集买上一串糖葫芦给她的人;那个视她护她爱她如命的人,如今就深埋于这黄土之下,留下的最后痕迹,也不过是夜里的点点磷火而已。
 
叶凡扶了唐小婉一把,走在前头的唐无寻已燃上几根线香,敬拜之后插入香炉。叶凡迎上前去,也取了几根香,凑上白烛想要燃上。却在此时,一阵微风穿过竹林,带起一片刷刷的声响。白烛的火焰被吹的一歪,叶凡慌忙拿手挡住风吹来的方向,火焰跳了跳,还算没有熄灭,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 
骤然间,他又想起幼时借住于唐家堡时,唐傲天不喜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小乞儿,唐无乐看不得妹子难过,只得去请了父亲唐傲侠的允许,让叶凡住到了他家内宅之中。想当然的,唐无乐对他从来都是不理不睬,但却从未在三餐和起居上有过缺漏。被人贩一路拐带来到四川,过惯了藏剑山庄锦衣玉食的生活,却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的流浪了数月有余。他对于唐无乐这个累得自己受伤,却也让自己能够重新活下去的人,自然也有过感激之情。
 
唐无乐虽然年纪较他长了许多,为人心性却表现地与那市井纨绔如出一辙。叶凡自小身体不错,伤好的也快。但伤好之后,故意带大黄来吓唬他,或是让厨娘给他的饭菜加成倍的辣子,这些都是日常琐事。他还嫌叶凡只吃饭不干活,但又不让他在内堡转悠,故意让他去做那些个收利钱,采矿石,找唐小夕之类的任务,偏偏藏剑的轻功又是贴地居多,每每都摔得他七荤八素,对唐无乐便更多怨言。
 
而这些事情在现在想来,不过是儿时玩笑罢了,除了初次的受伤之外,他在唐家堡有吃有穿,虽不如从前少爷的待遇,但好歹也是不曾输给过外堡的同龄之人,那些怨恨更显得是他心胸狭隘。
 
叶凡回过神来,看着眼前的烛火间窜起的聊聊青烟,只觉心中一窒,想到是自己带着小婉私奔才累得唐无乐死于盛年,而今竟连他的祭拜都不愿受,一时间连手都抖了起来,拿惯了重剑的人,此时却仿佛连几根线香之重,都无法承受。定了定神,他才算是缓过了劲来。
 
唐小婉此时已是忍不住落下泪来,双膝一软便倒伏于地,唐无寻见她脸色苍白,似是晕厥,只得暂时灭了教训叶凡之心,匆匆带了带了唐小婉唤叶凡回去堡中。叶凡像是还有话要说,又像是有些惧怕,犹豫片刻,才背起唐小婉,施了轻功而去。
 
 
 
此后数年,唐小婉都鲜少回门探亲。纵然是回来,也难靠近后山半步。叶凡身为姑爷,早些年同样少踏足于唐家堡,然年岁渐长,尤其是唐小婉的身体愈发不好,他便整月整月地陪她住在堡中。
 
或是自觉寿数将尽,唐小婉终是鼓起了勇气,去给唐无乐上了一炷迟了多年的香。然而叶凡却不然。他依旧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格挡在旧宅竹林之外一般,每每都将妻子送至墓前,就转身等在远处,不作片刻停留。
 

 

唐小婉终归没有熬过那年的冬天,下葬在藏剑山庄的祖坟之中。此时的叶凡才至而立,两人幼子都未至六岁。叶凡看着屋前的白绸,飘扬如雪,同那日的旧宅一般无二。这一年的杭州白雪皑皑,老人说杭州已经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。厚厚一层积雪压在柳树的枝头上,连腊梅花都开得比平常时候晚些。
 
带着唐小婉的一部分遗物,叶凡时隔多年再次一个人踏足这个没有雪的地方。前些日子刚下了一场冬雨,凌厉刺骨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些冰渣似的潮湿。唐小婉是唐傲天的女儿,但到底已经嫁出去多年了,唐家堡里虽撤了红色的物什,却也少见当年那挂满屋檐的白绸。
 
拜见过岳父,交托了小婉留下的一些随身之物,让已经退出人前的唐傲天聊作念想。叶凡走在竹林里,又想起了那年在唐门看见的雪。
 
该去见见他了,就算他还没有原谅自己。终有一日等他也下了黄泉,可能还能再见他一面。

到了那时再当面向他道歉,如果能求到那句原谅。

想也才能瞑目。


END(263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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